本文刊发在经济学人。
2月24日，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将率领30位企业高管启程前往北京。这一场景在德国历史上或许并不陌生，安格拉·默克尔在频繁访华时，总会带上一整队商界人士；奥拉夫·朔尔茨在短暂执政期间也如法炮制。
然而，这位新总理花了近十个月才访问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这一延迟不可能不被北京注意到），表明他的做法会和前任很不同。这是因为不仅仅是因为德国企业在中国市场的份额已经开始萎缩，也是因为德国工业在大片领域的地位，如今也开始被中国企业威胁，他们希望总理表达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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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茨将前往北京（以及科技重镇杭州），等于承认中国已成为世界大国之一。但他的访问将受到国内情绪转冷的影响。
德国政府认为，如果没有中国的帮助，普京无法继续对乌克兰发动战争。情报部门也越来越频繁地公开谈论中国在德国实施的网络攻击和间谍行为。
默茨会向习近平提出这些议题，但并不指望改变对方立场。他将把重点放在“去风险化”上，即减少德国对中国的依赖。首先是中国利用关键供应瓶颈，对德国制造商造成影响。中国去年对稀土和芯片出口实施管制，曾威胁迫使生产线停摆。随后断断续续恢复供应，让德国进口商神经紧绷。
默茨肯定会对此表达不满。
此外，在德国看来，双边贸易关系已经严重失衡。默茨此行的一个“主题”是“公平竞争”，一名助手这样说。
德国汽车等商品对华出口大幅下滑，而面对内卷的中国企业出口激增，使德国对华贸易逆差达到900亿欧元（1050亿美元），相当于德国国内生产总值的2%。在国内需求疲软的背景下，中国汽车等产品出口商还正在第三国市场抢占德国竞争对手的份额。
德国部分工业界指责中国补贴政策和人民币被严重低估。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对外贸易负责人奥利弗·里希特贝格说：“我们的企业不仅在与中国竞争对手竞争，还在与中国国家财政预算竞争。”
受中国竞争冲击最严重的行业尤为艰难。但德国工业联合会的费迪南德·沙夫表示：“从汽车到化工再到制药，所有行业都感受到竞争压力。”
数十年来专注于同一工业领域的家族企业中小企业，正看到自身商业模式被颠覆。许多德国人称之为“第二次中国冲击”，加剧了对工业核心被掏空的担忧。
在将于3月8日举行选举的富裕州巴登-符腾堡，候选人发出严峻警告，担心自己所在的州会成为“欧洲的底特律”。
不过，工业界并非铁板一块。
一些跨国企业，例如化工巨头巴斯夫，反而加大了在中国的投资。越来越多德国企业正在“本地化”，即使用中国供应链，与本地员工共同开发产品，并将利润再投资于中国。大众汽车等企业，还正在加快将中国作为全球出口枢纽的计划，同时在德国裁减岗位。
对一些企业而言，“在中国，为中国”战略是为了规避关税、应对中国监管，或单纯扩大市场份额。另一些企业则希望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中提升自身优势，贴近创新前沿，依赖中国研发力量。
柏林中国研究机构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的米科·胡奥塔里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游戏”。他最近访问中国时，听到一些中国子公司抱怨被反应迟缓的德国总部拖累。
许多人质疑，德国政府为何要为德国企业在中国的分支机构利益操心。
总理专机上的企业高管人选，刻意体现了德国工业内部的这种分歧。但政府内部也存在分歧。自由派希望保持低贸易壁垒；关注气候目标的官员希望引入中国绿色技术；安全部门则主张强调中国对欧洲对手的支持。
默茨尚未明确自己的立场。因此，欧洲改革中心的桑德尔·托尔多尔说：“德国的对华政策不上不下。”
默茨访华将成为新闻焦点。但全球公共政策研究所负责人托尔斯滕·本纳说：“德国对华政策的核心战线在欧洲本土。”
加强投资审查是其中一环。去年，在国防部提出安全担忧后，德国一个风电项目放弃与中国风机制造商明阳合作，转而选择西门子歌美飒，公司当然表示选择基于商业考虑。
默茨还发誓要禁止中国企业参与德国6G移动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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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盟内部，德国对在采购和补贴项目中设定“购买欧洲”内容要求，态度越来越积极，尽管程度不及法国保护主义者主张的那样严格。
一些人担心，过于限制性的立场，会将韩国和加拿大等有助于欧盟脱碳的伙伴排除在外。欧盟委员会在起草立法时正应对成员国之间的激烈分歧。不过争论集中在细节，而非原则。
官员承认，对华采取更强硬立场存在反噬风险。作为出口大国，德国易受冲击。稀土事件提醒人们，德国在某些领域容易被要挟。
一名官员叹息说：“与一个列宁主义一党制国家针锋相对并不容易。”
但也有人认为，德国和欧洲低估了自身筹码。随着美国提高关税，“放弃欧盟市场对中国来说代价巨大”，德国绿党相关机构海因里希·伯尔基金会北京办事处负责人阿图尔·塔尔诺夫斯基说。
出口减少意味着依赖中国市场的德国就业岗位也在减少，而中国希望欧盟取消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关税，依赖关系是双向的。
沙夫说：“德国工业界欢迎默茨在北京展现一些骨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