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查尔斯·费恩·莱曼是曼哈顿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城市杂志》的高级编辑。
United States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二十年来，美国和加拿大一直深陷药物滥用危机。
从2003年到2022年，美国每年因药物过量导致的死亡人数从不足2.6万人上升至近10.8万人，成为非医疗原因死亡的首位，超过车祸和枪支暴力的总和。同期，加拿大的过量死亡人数增长近十倍。
在两国死亡人数大增的背后，是“合成”类阿片类药物的推动，特别是芬太尼——一种超强效、实验室制造的麻醉品，已主导硬性毒品市场。
然而，到了2023年某个时候，情况突然出现奇迹般的转变：死亡率开始下降。2024年，加拿大因阿片类药物过量致死人数下降了17%，并在2025年前六个月（即目前数据可查的最新时间）继续急剧下降。在美国，初步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8月的一年内，毒品死亡人数达到近11.3万人的峰值，但截至2025年8月的一年内已降至约7.3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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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死亡人数依然偏高，但公共卫生界仍然认为这是一大进展，同时也充满困惑。过去20年，过量致死数据持续上升，究竟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本月早些时候，《科学》期刊发表了一篇由多位毒品政策研究者撰写的新论文，提出了一个全新解释。这些作者认为，死亡人数的下降并非源于美国或加拿大的任何政策，而是由于突如其来的芬太尼“断供”。而造成这种断供的原因，可能并不在北美，而是在中国。
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么在这一令人欣慰的趋势背后，隐藏的却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教训。论文暗示，无论是执法、减害政策，还是各类阿片危机赔偿基金的投放，都不是导致死亡人数下降的真正原因。
美加两国的毒品问题解决办法，可能实际上掌握在中国手中。
研究作者参考了多种数据，包括毒品纯度、执法行动，甚至社交媒体内容，来研究芬太尼供应的变化。街头毒品很少是纯芬太尼，毒贩通常会将芬太尼与婴儿爽身粉、糖等惰性粉末混合，或与其他药物混合来延长效力。
例如近年来芬太尼常被掺入兽用镇静剂赛拉嗪，这种药物虽能使使用者昏迷，但无法缓解阿片渴求。之所以掺杂，是因为毒品用户通常每次支付的金额固定，毒贩便根据芬太尼供应的松紧调整其中含量。
毒品纯度下降，通常意味着供应变紧。
论文作者引用美国缉毒局的数据指出，自2023年中期过量死亡人数开始下降的同时，街头芬太尼的纯度也开始同步下降。到2024年底，数据显示过量死亡人数和毒品粉末纯度都下降了约50%，两者的同步变化极其显著。
研究还引用了缉毒局有关芬太尼缉获数量的数据，发现自2023年第三季度起，执法部门查获芬太尼的数量也有所下降。研究者认为，这一变化与执法策略或人员变动关系不大，更可能是因为可供查获的芬太尼变少。加拿大的有限数据也展现出类似趋势。
为了进一步验证芬太尼供应是否大幅减少，研究者查阅了Reddit上的吸毒相关论坛（如r/fentanyl）。2021年至2023年初，几乎没有人提到“断供”这个词。但从2023年末起，这一词汇每月出现在数十条帖子中，增长幅度高达1900%。换句话说：连使用者也意识到了供应的崩塌。
此前已有“断供”可减少过量死亡的先例。例如，澳大利亚在2001年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海洛因断供”。根据2024年一项研究，断供使吸食非法阿片者中的过量死亡率下降了36%到56%。
但如果北美真的出现了芬太尼断供，原因是什么？
论文作者认为，可能与2023年中国政府对芬太尼前体化学品及相关线上平台的打击有关，此次打击是在中美元首峰会之后展开的，可能使得主要从中国灰色市场获取原料的墨西哥毒贩更难生产芬太尼。但论文作者、卡内基梅隆大学公共政策教授乔纳森·考尔金斯表示，这仍然只是推测。
“我更有信心的是，目前芬太尼的供应确实减少了，”考尔金斯说，“但我仍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如此持久的供应减少。”
比“原因是什么”更清楚的，是“不是哪些原因”。随着死亡人数下降，不少人将此归功于自己支持的政策。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所长诺拉·沃尔科称，死亡人数下降要归因于纳洛酮（一种逆转过量的药物）使用增加，以及国会和拜登政府扩大阿片成瘾治疗药物可及性的措施。
拜登任命的缉毒局局长安妮·米尔格拉姆则表示，这是执法部门“对贩毒集团施压”的成果。
但这些解释从未真正令人信服。通过执法手段减少毒品致死一直极其困难。纳洛酮对减少非强效阿片类药物造成的死亡有帮助，但对芬太尼作用不大。而一项在2021至2022年间，涵盖67个社区的大规模研究，在同时推行减害与治疗干预后，未发现过量死亡有任何显著下降。
这些手段或许有一定效果，但无法解释如此大幅的变化。
作者还指出，美加两国的毒品政策截然不同，却出现相似的死亡下降趋势，这一点格外值得关注。
“两国政策虽大不相同，但似乎都受到相同供应与使用趋势的影响。”考尔金斯说。换言之，两国政策制定者获得了一个带有遗憾的胜利：死亡人数虽下降，但随时可能反弹，而如何阻止这种反弹，很可能超出美加掌控范围。
尽管我们尚不清楚“断供”缘由，仍然带来了一个契机。2019年，执法部门在费城肯辛顿毒品市场一次性打击了数个贩毒团伙，人为制造了断供。后来一项严谨研究发现，当地因过量致死的人数下降，治疗药物的使用也在周边三州交界地区（特拉华河谷）上升。
当毒品供应中断，一些人就能借机戒毒，而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但风险同样存在。毒品供应不稳定，会促使部分用户转向其他替代物，如赛拉嗪，或新型非法镇静剂美德替啶，这些同样极具危险性。而当阿片类药物供应突然减少后，慢性使用者的耐药性也会降低，一旦毒品重回市场，极易因服用过量而致命。
如果我们希望抓住这场断供带来的意外契机，就应现在就集中精力帮助人们戒断。这项任务艰巨，但通过药物、心理治疗，以及自愿和非自愿治疗的组合，可以带来成效。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芬太尼迟早会卷土重来——而那时，就很少有人能再阻止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