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CNN网站。加美财经编译，仅供参考，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
他说，中国共产党内部的大多数前同僚都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放弃作为政府官员的舒适生活，去世界另一端的厨房工作。
但在对北京政策逐渐产生幻灭感之后，这名50岁的男子选择冒险一切——包括家人，逃往美国。如今，他站出来，成为少见的揭露中国体制内幕的举报者，披露有关中国如何在国内外监控本国公民的机密，包括在美国的活动。
他说：“这个体制一直是邪恶的。如果你不离开，你就会在那里继续做恶。”
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三个多小时的采访中，马瑞林透露了他在设计和实施压制中国宗教少数群体项目中的角色，并详细说明了他曾任职的共产党统战部在范围和规模上的扩张。
统战部创建于毛泽东时期。在现任领导人习近平的领导下，统战工作已演变为一个庞大的宣传和影响机器，旨在向国内外公民施压，使他们支持中国共产党的政策。
马瑞林对自己为中国政府所做的工作感到后悔。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在审阅文件、照片和通话记录后，确认马瑞林曾是中国一名中层官员。然而，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无法独立核实他的说法。
马瑞林决定公开反对自己逃离的体制，为当前美国执法机构更大范围打击所谓“跨国镇压”的行动提供了内部证据。北京一直被指控对其海外侨民采取恐吓手段。
美国联邦调查局反情报与反间谍部门助理局长罗曼·罗扎夫斯基对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说：“这是中国政府在美国领土上压制异议的行动。这一行动非常激进，而且范围很大。”
罗扎夫斯基说，有“数百名”中国行动人员在美国境内活动，这是“对美国主权的严重侵犯”。此外，还有更多人员从中国远程开展活动。
罗曼·罗扎夫斯基表示，“数百名”中国特工正在美国境内活动。
数百名美国联邦调查局人员专门负责这一问题。针对被指与北京有关、在美国从事间谍活动的个人，已经提出多项起诉。但他说，在许多领域，调查人员在资源方面“不如中国充足”。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已就马瑞林和罗扎夫斯基的指控，向位于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发送了详细的置评请求。此前，北京曾强烈否认在外国领土上进行间谍或非法活动的任何指控。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2024年1月表示：“美国一方面不断散布所谓中国间谍的虚假信息，另一方面却公开宣称要对中国发动大规模间谍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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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威尔式的恐惧氛围”
马瑞林在位于青藏高原边缘、群山被白雪覆盖的临潭县一个小镇长大。从小他就梦想逃离漫长而严酷的冬天。
他前往中国西北部甘肃省省会兰州上大学，随后在党内体系中工作了24年，逐步晋升，最终成为甘肃省委统战部副秘书长。
自成立以来，“统一战线”既是一种政治理念，也是共产党内部的一个部门。毛泽东和习近平都将其称为巩固中国共产党力量的“法宝”之一。马瑞林说，该部门与公共安全和国家安全体系紧密交织，形成“一盘棋、一个整体”。
近年来，中国官方通讯社新华社报道，党已扩大这一战略，呼吁以“更有力的措施落实”统战工作，以“提升”行动能力。马瑞林说，自2019年以来，人员编制“几乎翻了一倍”。
马瑞林说：“统战部一直在持续扩张。当这些党内部门扩张时，社会就会收缩、收紧。统战部在美国肯定有工作——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还说曾看到一份内部文件，显示一些统战部线人在美国被逮捕。
专家表示，近年来统战部的手段已经演变，变得越来越激进。
人权组织“保护卫士”的主管劳拉·哈思表示：“统战工作已经被武器化。”
她说，压制手段是影响力行动的“另一面”。
与统战部有关的人士被指控骚扰和恐吓活动人士和批评者，这些人主要来自中国所定义的“五毒”群体——主张台湾、香港、西藏、新疆独立或更大自由的人士，以及被取缔的精神运动法轮功的追随者。
马瑞林说：“每个省级统战部都有自己的线人网络，针对台湾、香港、澳门。”
居住在纽约、从事优步司机工作的中国公民林海（音）说，2019年他参加一场支持当时台湾总统蔡英文访问的集会时，被亲中示威者殴打受伤。
林海说：“我很震惊。因为我从没想到在美国土地上会受到威胁或殴打。”
2023年亚太经合组织峰会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举行，习近平出席会议。会议期间，反对中国共产党的示威者与亲北京团体在附近发生暴力冲突。
统战部的触角延伸至美国一些学生组织，以及被称为“同乡会”的社区团体。中国表示，这些团体帮助人们处理申请驾驶执照等日常事务。
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罗曼·罗扎夫斯基说，这些团体也被用作招募“愿意参与跨国镇压人员”的场所。
马瑞林说，有时通过金钱或好处来招人，并说“招一个人、腐蚀一个人的方式太多了。”
总部位于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智库詹姆斯敦基金会近期发布的报告指出，在美国、英国、加拿大和德国四个民主国家中，已识别出2000多个与统战体系有关的组织。其中近一半位于美国。
在美国司法部针对跨国镇压案件的多项起诉书中，都提到了统战部，包括2023年针对两名华裔美国人的案件。两人被指控在美国纽约曼哈顿唐人街运营一个秘密中国警察设施。
根据起诉书，其中一名男子——已表示不认罪，被一名统战部官员接触，设立了这个警察站。
他的共同被告已认罪，承认共谋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
根据“保护卫士”2022年的报告，曼哈顿的这个据点是全球至少102个中国警察站之一。这些警察站由中国各地公共安全部门运营，并与统战部有直接联系。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2024年12月表示：“不存在所谓秘密警察站。（中国）始终严格遵守国际法，尊重各国司法主权。”
总部位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非营利组织自由之家，记录了2014年至2024年间全球1219起跨国镇压事件。自由之家研究主管亚娜·戈罗霍夫斯卡娅表示，这只是“冰山一角”，因为他们只记录实体事件，不包括网络事件。
在他们记录的事件中，近四分之一被指由中国实施。戈罗霍夫斯卡娅说，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实施者”，拥有“全球最复杂、最全面的行动”。
她还表示，中国采取的“一系列手段”包括“实体、数字、对家人的施压、护照控制”，以及“拘留、引渡、可信威胁、人身攻击”。
美国联邦调查局承认，在美国的华人社群处于脆弱状态。
罗曼·罗扎夫斯基说：“如果你有名气、声音大，而且拥有大量追随者，你就会被视为威胁。”
他说，手段包括威胁家人、派遣中国官员到美国骚扰个人，以及雇佣私家侦探监视他人，甚至实施暴力。
他说：“他们正在营造一种奥威尔式的恐惧氛围，让每个人都害怕发声，尽管他们身处美国土地上，而且有权这样做。这一行动是由中国政府最高层指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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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群体“被锁链束缚”
举报人马瑞林表示，北京在美国对侨民进行监控和恐吓的手段，是多年在中国内部实践中逐渐完善的。
作为回族穆斯林，他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负责监控宗教团体，包括基督徒和他的穆斯林同胞。
马瑞林的职责包括建立数据库。他说，这些数据库后来被用来“束缚”少数群体。
他说，他所在的部门参与关闭清真寺、拆除圆顶、驱逐伊玛目、雇佣线人，并在甘肃的清真寺安装监控摄像头，收集的信息导致无辜的人被送进拘留营或监狱。
马瑞林说，大约从2014年开始，他更加关注相关情况。当时中国在西部新疆地区对维吾尔族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展开严厉打击，美国政府将这一政策描述为种族灭绝。美国和联合国估计，最多有200万人被关押在庞大的拘留营网络中，而中国称这些设施为自愿的“职业培训中心”。
近年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对中国新疆地区进行了大量报道，收集了多名人士的证词。他们指控拘留营体系内存在酷刑和强奸、强制绝育，以及父母被强行与子女分离。
马瑞林说：“我知道所有细节，新疆拘留营里发生的一切，甚至细枝末节有多残酷，他们是如何做事的，如何‘管理’人的。”
他说，2016年他成为朝觐办公室主任，这个机构隶属于当地宗教事务局，后来并入统战部。
他亲自陪同中国穆斯林前往沙特阿拉伯麦加朝觐，并开发了一种配备射频技术的腕带，用于追踪这些朝觐者。他说，当时他认为这一设备可以保障他们的安全，但后来意识到将被用于监控。
马瑞林还建立了一个涵盖甘肃宗教场所和工作人员的数据库。他说，这一数据库最初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当这项政策后来在全国推广时，他表示后悔当初启动这个项目，因为最终会成为宗教团体的“枷锁”。
他说：“我意识到自己做了极其严重、巨大的错误。”
马瑞林说，甘肃和宁夏的干部被派往新疆，学习当地官员如何对待穆斯林人口。传达的信息是：“看看新疆是怎么管理的；你们管理得太宽松了。”
当马瑞林在2023年以游客身份再次前往新疆时，他对新疆首府乌鲁木齐的变化感到震惊。与他1996年首次到访时那个具有独特文化特色的地方相比，如今的乌鲁木齐看起来和中国其他城市没有区别。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此前曾记录新疆境内清真寺、墓地和其他宗教场所被拆除的情况。
马瑞林说，从2018年开始，新疆官员还被派往卢旺达考察“真正的种族灭绝”，指的是1994年造成数十万人死亡的大屠杀。他说，这些行程旨在让官员在比较之下觉得党“仁慈”，从而减轻内疚感，但同时也为他们提供新的做法。
他说：“教你如何用更残酷的方法折磨人。”
这些年里，马瑞林对自己参与这个体制的行为愈发感到悔恨。这引发了他对自己作为穆斯林身份的更深层反思，以及这一身份在中国社会中的意义。
他说，中国日益增长的伊斯兰恐惧情绪加剧了他的“身份焦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二等公民。
马瑞林说：“中国共产党对少数民族有一个系统性的种族灭绝计划，而且正一步步实施针对维吾尔族、蒙古族、西藏人和回族。”
他说：“只要你的外表与中国共产党的主流不完全相同，他们就会同化你。”
北京一再否认针对宗教少数群体进行种族灭绝和侵犯人权的指控，并表示这些群体在中国法律下受到保护。
美国和联合国估计，最多有200万人被关押在庞大的拘留营网络中，而中国称这些设施为自愿的“职业培训中心”。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2024年2月表示：“新疆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民族团结、宗教和谐，新疆各族人民的权利和利益得到有效保障。”
自上台以来，习近平加大了对少数民族的同化力度，并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宗教“中国化”行动，确保宗教与共产党领导和价值观保持一致。
马瑞林说：“从未像在习近平执政下这样严重，如此系统，如此高强度。”
谈到他在甘肃的前同僚时，他说：“据我了解，私下里没有人喜欢他。但表面上，人人都必须称赞他。”
“给别人一点希望”
在多年与自身身份挣扎之后，马瑞林最终得出结论，他不能继续留在中国。
他说：“我在那个体制里待得越久，内疚感就越强。我一直想逃离那种像笼子一样的生活。”
2024年2月，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来到美国。接下来的挑战是适应比他们此前优越生活水平更低的生活。
他说：“我妻子是大学教授，我在党内体系中处于上升阶段。所以，我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是为优步外卖送餐。他搬进了法拉盛的一处合租房，那是一个受中国移民欢迎的社区。
如今，他经营着两家兰州拉面馆，供应家乡的招牌菜，清真牛肉汤拉面配萝卜。
他说，这份工作很辛苦，但他在纽约“非常非常快乐”，毫无后悔。
马瑞林说，他的母亲和姐妹仍在中国，尽管她们曾尝试申请美国签证。他说，自己公开发声的决定将“给她们带来很多麻烦”，但他觉得别无选择。
他说：“如果我还不站出来，说实话，我觉得没有人会。”
他说：“中国的穆斯林社群生活在一个非常灰暗的世界、一个没有希望的时代。我希望在这个时代站出来，给别人一点希望。”
他说，公开这些信息可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灾难”，但他也希望能带来一些救赎。
他说：“我现在所做的，是我的忏悔——我的道歉。”
至于仍在中国的家人，他正在逐渐接受一个事实：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
他说：“我只能祈祷他们原谅我。”
